第33章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(2/2)
这时正是农历十一月中旬,这天晚上,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,亮得像水一样。李甲和杜十娘并肩坐在小船的船头,心情格外舒畅。李甲对杜十娘说:“自从离开京城,我们一直挤在船舱里,周围都是人,想说句心里话都不方便。今天我们单独租了这艘小船,再也没有顾忌了。而且我们已经离开北方,快要到江南了,应该好好喝几杯,把以前憋在心里的郁闷都发泄出来,你觉得怎么样?”
杜十娘笑着说:“我也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说笑了,正有此意呢。你能这么说,真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李甲赶紧把酒具搬到船头,和杜十娘铺上毡子,并肩坐下,一边喝酒一边聊天。两人喝到半醉的时候,李甲端着酒杯,看着杜十娘说:“你的歌声,在整个教坊司里都是数一数二的。我刚认识你的时候,每次听到你唱歌,都忍不住心神荡漾。可惜后来烦心事太多,我们俩都闷闷不乐,已经很久没听你唱过了。今天晚上,江水清清,明月高照,夜深人静,你愿意为我唱一首歌吗?”
杜十娘听了,兴致也高了起来,于是清了清嗓子,拿起一把扇子打着节拍,悠悠扬扬地唱了一首元代施君美《拜月亭》杂剧里的曲子,名叫《小桃红》,唱的是“状元执盏与婵娟”那段。她的歌声实在太好听了,简直能飞到天上,把云彩都留住;能传到水底,把鱼儿都吸引出来。
可巧的是,旁边的一艘船上,也有一个年轻人。这个人名叫孙富,字善赉,是徽州新安人。他家世代在扬州做盐生意,家财万贯,非常有钱。孙富才二十岁,也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。他生性风流,整天在妓院里寻欢作乐,是个出了名的轻薄子弟。
这天晚上,孙富也正好把船停在瓜洲渡口,一个人喝酒觉得无聊,忽然听到隔壁船上传来优美的歌声,那声音清脆婉转,就算是凤凰鸣叫,也比不上。孙富连忙站起身,站在自己的船头,静静地听了半天,才知道歌声是从隔壁那艘小船上传来的。他正想派人去打听一下,歌声却突然停了。
孙富赶紧让仆人偷偷去看看,又向船家打听情况,只知道那艘船是一个姓李的监生雇的,却不知道唱歌的人是谁。孙富心里盘算着:“这个唱歌的人,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,我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呢?”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晚,怎么也睡不着。
好不容易挨到五更天,忽然江上刮起了大风。等到天亮的时候,天上布满了乌云,鹅毛大雪漫天飞舞。那景象,正应了一句诗:千山的树木都被大雪覆盖,看不见一点踪影;所有的小路上,都看不到一个行人的脚印;只有江面上,有一艘小船,船上有个披着蓑衣、戴着斗笠的渔翁,独自在寒冷的江面上钓鱼。
因为这场大风雪,江面上的船都没法开了。孙富赶紧让船家把船挪到李甲的船旁边停下。他戴着貂皮帽子,穿着狐狸皮大衣,推开船舱的窗户,假装看雪,眼睛却一直盯着隔壁的船。
正好这时杜十娘梳洗完毕,伸出一双纤细白嫩的手,掀起船边的短帘,倒掉洗脸盆里的水。她的脸稍微露出来了一点,正好被孙富看见了。孙富一看,顿时魂都飞了——杜十娘长得实在太美了,简直像天上下凡的仙女!他一下子就被迷住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,想再看一眼,可杜十娘已经放下帘子,再也看不见了。
孙富对着江面,呆呆地想了半天,然后倚着窗户,高声吟诵了两句高学士的《梅花诗》:“雪满山中高士卧,月明林下美人来。”心里却在盘算着,怎么才能把杜十娘弄到手。
李甲听见隔壁船有人吟诗,就探出头出船舱看是谁。就因为这一眼,正好中了孙富的圈套。孙富刚才故意吟诗,就是想引得李甲出头,好趁机跟他搭话。他一见李甲探出头,连忙拱手打招呼,问道:“老兄你贵姓大名啊?”李甲说了自己的姓名和老家籍贯,也顺势问了孙富的情况。孙富也一一说了,又跟李甲聊了些国子监里的闲话,两人慢慢就熟络起来了。
孙富赶紧说:“这大风大雪的拦住了船,真是老天爷特意安排我跟老兄你见面,实在是我的荣幸啊!在船上待着太无聊了,我想请老兄你上岸,去酒馆里喝两杯,也好听听你的高见,希望你千万别推辞!”李甲客气道:“咱们萍水相逢,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呢?”孙富笑道:“哎呀,说这话就见外了!‘四海之内皆兄弟’嘛!”
说完,孙富就吩咐船夫搭好跳板,让小童撑开伞,亲自迎接李甲过船,两人在船头互相作揖行礼。之后孙富让李甲先走,自己跟在后面,一起踩着跳板上了岸。没走几步,就看见一家酒楼。两人上了楼,选了一个干净的靠窗座位坐下,酒保很快就摆上了酒菜。孙富举起酒杯劝酒,两人一边赏雪一边喝酒,先聊了些文人雅士的客套话,慢慢就聊到了风月场的事。
两人都是风月场上的过来人,聊得特别投机,简直成了知己。孙富打发走身边的随从,压低声音问道:“昨天晚上你船上唱歌的,是什么人啊?”李甲正想显摆自己有本事,就实话实说:“那是北京城里的名妓杜十娘。”孙富故作惊讶地问:“既然是风月场里的女子,怎么会跟着你呢?”李甲就把自己当初怎么遇见杜十娘、两人怎么相爱、后来怎么要赎她出来、又怎么借钱凑赎金的前因后果,全都详细说了一遍。
孙富叹了口气说:“老兄你带着美人回家,本来是天大的好事,但不知道你家里能容得下她吗?”李甲皱着眉说:“我倒是不担心我妻子,就是怕我父亲性子太严厉,这事实在让人犯愁啊!”孙富抓住机会,紧跟着问道:“既然你父亲肯定不会同意,那你带的这位美人,打算安置在哪里呢?你跟她商量过这事,一起想过办法吗?”李甲皱着眉头回答:“这事我跟小妾商量过。”
孙富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:“尊夫人肯定有什么好主意吧?”李甲说:“她想让我们先去苏杭一带住下来,游山玩水散散心。让我先回老家,求亲戚朋友在我父亲面前好好说说情,等我父亲消了气,再派人来接她,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?”孙富沉吟了半天,故意露出一副担忧的样子说:“我跟老兄你刚认识,就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,实在怕你见怪啊!”李甲连忙说:“我正想请你指点迷津呢,你可千万别客气!”
孙富这才假惺惺地说:“你父亲身居布政使这样的要职,肯定特别看重门风礼教,平时就怪你流连风月场所,今天怎么可能容忍你娶一个风尘女子回家?再说你的那些亲戚朋友,哪个不巴结你父亲?你就算去求他们,他们也肯定会拒绝你。就算有一两个不识时务的,敢在你父亲面前帮你说话,一看你父亲不高兴,也会马上改口。到时候你进不能和睦家庭,退又没法跟杜十娘交代。就算你们在苏杭住下来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万一哪天钱花光了,岂不是进退两难!”
李甲自己也知道,手里只有五十两银子,这一路已经花了大半,听到孙富说钱花光了会进退两难,不由得点头称是。孙富见状,又凑近一步说:“我还有句掏心窝子的话,你愿意听吗?”李甲说:“承蒙你这么看得起我,有话你就直说吧!”孙富故意卖关子:“俗话说‘疏不间亲’,这话我还是不说了吧。”李甲急道:“你但说无妨!”
孙富这才压低声音,阴险地挑拨道:“自古以来就说‘妇人水性杨花’,何况是风月场里的女子,真心的少,假意的多。她既然是教坊司里的名妓,认识的男人肯定遍布天下。说不定她在江南本来就有相好的,只是借着你的力量,跟你一起南下,好去找她的旧情人呢!”李甲摇摇头说:“这恐怕不太可能吧。”
孙富又接着煽风点火:“就算不是这样,江南的富家子弟,个个都轻薄好色。你留她一个人住在苏杭,难保不会有男人勾搭她。要是你带她一起回老家,只会更惹你父亲生气。我替你着想,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。再说父子之情是天伦大义,绝对不能断绝。要是你为了一个小妾顶撞父亲,为了一个妓女抛弃家庭,天下人都会骂你是浪荡子。以后妻子不认你这个丈夫,弟弟不认你这个哥哥,朋友不认你这个兄弟,你还怎么在世上立足?你今天可一定要好好想想啊!”
李甲本来就是个没主见的人,心里本来就怕父亲,被孙富这番话戳中了心坎里的顾虑,顿时茫然失措。他挪了挪座位,向孙富请教:“依你之见,我该怎么办呢?”孙富说:“我有一个计策,对你特别有利。只是怕你沉溺在儿女情长里,不一定肯听,那我就算白费口舌了!”李甲连忙说:“你要是真有好办法,能让我重新回到家里,享受天伦之乐,那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啊!有什么话你就直说,我怎么会不听呢?”
孙富这才说出自己的毒计:“你在外面漂泊了一年多,父亲对你怒气冲冲,家里人也对你离心离德。我设身处地替你想想,你现在肯定是寝食难安。你父亲之所以生你的气,无非是因为你沉迷风月场,花钱大手大脚,担心你以后会败家,没法继承家业。你今天要是空手回家,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。你要是能割舍掉这段儿女情长,见机行事,我愿意出一千两银子买下杜十娘。你得了这一千两银子,回家就说是在京城教书赚的,一分钱都没浪费,你父亲肯定会相信你。这样一来,你们父子就能和好如初,家里也不会再有人说闲话。转眼之间,你就能转祸为福。你好好想想吧!我可不是贪图杜十娘的美色,实在是想帮你一把啊!”
李甲本来就没什么主见,又打心底里怕父亲,被孙富这番话彻底说动了。他站起身向孙富作揖道:“听了你这番话,我真是茅塞顿开!只是小妾不远千里跟着我,情义深重,我实在不忍心一下子跟她断绝关系。容我回去跟她商量商量,要是她肯答应,我再给你回话。”孙富连忙怂恿道:“你跟她说话的时候,语气要委婉一点。她要是真心对你好,肯定不忍心让你父子分离,一定会成全你回家的事!”
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,这时风停了,雪也住了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孙富让家僮结了酒钱,和李甲手拉手一起下了船。这正应了那句老话:逢人且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
再说杜十娘在船上摆好了酒菜,想和李甲喝两杯解解闷。可李甲一整天都没回来,杜十娘只好点着灯等他。李甲回到船上,杜十娘连忙起身迎接,却见他神色慌张,好像有什么心事,满脸不高兴。杜十娘赶紧斟了一杯热酒递给他,李甲却摇摇头不肯喝,一句话也不说,径直上床躺下了。
杜十娘心里有点不高兴,但还是收拾好杯盘,替李甲脱了衣服,让他躺下,然后柔声问道:“你今天听到什么消息了?怎么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?”李甲只是叹气,始终不肯开口。杜十娘问了三四遍,李甲竟然睡着了。杜十娘心里七上八下,拿不定主意,坐在床头怎么也睡不着。
到了半夜,李甲醒了过来,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杜十娘赶紧问:“郎君你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,怎么老是叹气啊?”李甲裹着被子坐起来,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。杜十娘把他抱在怀里,温柔地安慰道:“我跟你相好两年了,一起吃了那么多苦,受了那么多罪,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。这一路跟着你走了几千里,我从来没有抱怨过。现在我们马上就要渡江了,正该好好规划以后的幸福生活,你怎么反而伤心起来了?肯定是有什么缘故。我们是夫妻,本该生死与共,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,你千万别瞒着我啊!”
李甲被杜十娘追问得实在没办法,只好含着眼泪说:“我漂泊在外,穷困潦倒,多亏你不嫌弃我,心甘情愿跟着我,这真是我的大幸。但我翻来覆去地想,我父亲身居要职,最看重礼法,而且他性子本来就严厉,要是知道我娶了你,肯定会更加生气,说不定还会把我赶出家门。到时候我们俩只能四处流浪,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。这样一来,我们夫妻的恩爱难保,父子的亲情也会断绝。今天白天,我被新安的孙朋友请去喝酒,他跟我说起了这些事,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。”
杜十娘听了,大吃一惊,连忙问:“郎君你打算怎么办?”李甲说:“我身在局中,一时糊涂,看不清方向。孙朋友给我出了一个主意,我觉得挺好的,只是怕你不肯答应啊!”杜十娘问:“这个孙朋友是什么人?他的计策要是真的好,我怎么会不肯答应呢?”李甲支支吾吾地说:“这个孙朋友名叫孙富,是新安的盐商,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。他昨晚听到你唱歌,就问起了你的情况。我把我们的来历和没法回家的苦衷都告诉了他,他愿意出一千两银子买下你。我得了这一千两银子,就能回家向我父母交代了;而你也能找到一个好归宿。只是我实在舍不得你,所以才伤心落泪。”
说完,李甲又泪如雨下。杜十娘猛地放开手,冷笑一声说:“给你出这个主意的人,可真是个‘大英雄’啊!郎君你不仅能重新得到一千两银子,我改嫁别人,也不会再拖累你赶路。这真是既合乎人情,又不违背礼法,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计策!那一千两银子现在在哪里?”李甲擦了擦眼泪说:“还没得到你的同意,银子还在他那里,我还没拿到手。”
杜十娘冷冷地说:“那你明天一早赶紧去答应他,千万别错过这个好机会。不过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,必须让他当面兑足,交到你手里,我才会过船过去,你可别被那些商人骗了!”
这时已经是四更天了,杜十娘立刻起身点灯,开始梳洗打扮。她一边打扮一边说:“我今天的打扮,是为了迎新送旧,可不是平常的梳妆。”于是她仔仔细细地涂脂抹粉,精心打扮自己,戴上华丽的珠花,穿上锦绣的袄裙,浑身散发着阵阵香气,光彩照人。
等她打扮完毕,天色已经亮了。孙富早就派了家僮到船边等候消息。杜十娘偷偷看了一眼李甲,见他脸上竟然带着一丝高兴的神色,就催促他赶紧去回话,让孙富早点把银子兑足送过来。李甲马上就去了孙富的船上,告诉他杜十娘已经答应了。孙富说:“兑银子是小事,但必须用杜十娘的梳妆匣作为信物。”
李甲又跑回船上报信,杜十娘指着那个描金的箱子说:“你让他把这个箱子抬走就行了。”孙富听了,高兴得不得了,立刻把一千两银子送到了李甲的船上。杜十娘亲自检查,见银子成色足、数量也够,一分一毫都不差。
然后她手扶着船舷,向孙富招了招手。孙富一见杜十娘,顿时魂都飞了。杜十娘张开红唇,露出洁白的牙齿说:“刚才抬走的那个箱子,你可以先送回来一下,里面有一份李郎的路引,麻烦你拿出来还给他。”孙富以为杜十娘已经是囊中之物,就立刻让家僮把那个描金箱子送回船头。
杜十娘拿出钥匙打开箱子,里面全是一层一层的小抽屉。她让李甲拉开第一层抽屉,只见里面装满了翡翠羽毛、明珠耳坠、美玉发簪、宝石首饰,估计价值几百两银子。杜十娘抓起这些首饰,一下子全都扔进了江里。李甲、孙富和两艘船上的人,都看得目瞪口呆。
杜十娘又让李甲拉开一个抽屉,里面是玉箫和金笛;再拉开一个抽屉,全是古代的玉器和金质的古玩,估计价值几千两银子。杜十娘又把这些东西全都扔进了江里。这时,船上和岸上围观的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,大家都齐声喊道:“太可惜了!太可惜了!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啊!”
最后,杜十娘又拉开一个抽屉,里面还有一个小匣子。打开匣子一看,里面装着一把夜明珠,还有祖母绿、猫儿眼等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,都是大家见都没见过的东西,根本没法估计它们的价值。围观的人都齐声叫好,声音大得像打雷一样。
杜十娘抓起这个匣子,又要往江里扔。李甲这时才彻底后悔了,他抱住杜十娘,失声痛哭起来,孙富也假惺惺地上前劝解。杜十娘一把推开李甲,指着孙富骂道:“我和李郎一起吃了多少苦,才走到今天这一步,可不是容易的事!你这个小人,满脑子奸淫邪念,花言巧语挑拨离间,一下子拆散了我们的姻缘,断绝了我们的恩爱,你就是我的仇人!我死了以后,做鬼也不会放过你,你还妄想娶我,跟我做夫妻吗!”
接着,杜十娘又转过身对李甲说:“我在风月场里混了这么多年,偷偷攒下了不少私房钱,本来是想留着以后过日子的。自从遇见你,我们山盟海誓,说好要白头偕老,永不分离。前几天离开京城的时候,我假说是姐妹们送的礼物,其实这个箱子里装的珍宝,价值不下一万两银子。我本来是想帮你装点门面,让你回家好向父母交代,说不定你父母会可怜我一片真心,收留我做个小妾,让我能终身托付给你,这样我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了。谁知道你竟然这么不信任我,被别人的花言巧语迷惑,半路就抛弃了我,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真心!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,打开箱子让大家看看,就是要让你知道,区区一千两银子,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!我就像匣子里的美玉一样珍贵,可惜你是个有眼无珠的瞎子!我真是命苦啊,在风月场里受苦受累,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,又被你这样抛弃!今天大家都亲眼看见了,都可以为我作证:是我没有辜负你,是你辜负了我啊!”
这时,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,纷纷唾骂李甲是个忘恩负义的薄情郎。李甲又羞又愧,又后悔又难过,哭着想要向杜十娘赔罪。可杜十娘却抱着那个装着珍宝的匣子,纵身向江心一跳。大家都急忙呼喊着救人,可只见江面上乌云密布,波涛滚滚,杜十娘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可惜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妓,竟然一下子葬身鱼腹。
她的三魂七魄,都悠悠荡荡地去了阴曹地府。
当时围观的人,都气得咬牙切齿,纷纷要冲上去揍李甲和孙富。李甲和孙富吓得魂飞魄散,手足无措,赶紧叫船夫开船,各自逃之夭夭了。李甲坐在船上,看着那一千两银子,心里却不停地想起杜十娘,整天活在愧疚和悔恨中,最后竟然疯了,一辈子都没有治好。孙富自从那天受了惊吓,就一病不起,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天天梦见杜十娘在他床边骂他,最后也一命呜呼了。大家都说,这是杜十娘在江里显灵,对他的报应。
再说柳遇春在北京国子监读完了书,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。他把船停在瓜步这个地方,有一天早上,他站在江边洗脸,不小心把铜盆掉进了江里。他赶紧找渔夫打捞,结果捞上来的不是铜盆,而是一个小匣子。柳遇春打开匣子一看,里面全是明珠珍宝,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。柳遇春重重地赏了渔夫,把匣子带回船上,放在床头把玩。
当天晚上,柳遇春梦见江里有一个女子,踏着水波向他走来。他仔细一看,竟然是杜十娘。杜十娘走上前向他行礼,哭诉了李甲忘恩负义的事情。她又说:“以前多亏你慷慨解囊,借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帮我们,我本来打算等我们安定下来以后,再慢慢报答你的大恩。没想到事情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!但我一直记着你的恩情,从来没有忘记过。今天早上,我特意把这个小匣子托付给渔夫,让他送给你,聊表我的一点心意。从此以后,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了!”
说完,柳遇春猛然惊醒,这才知道杜十娘已经投江而死,不由得连声叹息了好几天。
后人评论这件事,都认为孙富图谋杜十娘的美色,轻易就抛出一千两银子,实在不是什么好人;李甲认不出杜十娘的一片苦心,是个庸碌无能的蠢货,根本不值得一提。只有杜十娘,真是千古难得的女侠!她那么聪明美丽,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好男人,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吗?可惜她错看了李甲,就像把明珠美玉扔给了瞎子,最后导致恩情变成仇恨,万种柔情都化成了流水,实在是太可惜了!有人写了一首诗感叹这件事:
不会风流莫妄谈,单单情字费人参;
若将情字能参透,唤作风流也不惭。
可怜杜十娘,遇人不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