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乔彦杰一妾破家(2/2)
真是无巧不成书,正好看见河边围了一群人,吵吵嚷嚷地说:“河里浮起来一具尸体,身上穿着青色的衣服,漂在桥底下呢!”程五娘一听这话,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挤开人群,跑到河边去看。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尸体,身上果然穿着青色的衣服。远远望去,身形和丈夫有些相像。程五娘当场就大哭起来:“我的丈夫啊!你怎么会死在水里啊!”
围观的人都被她的哭声惊呆了。程五娘哭了一阵,又哀求众人:“哪位好心人能帮我把丈夫的尸体捞到岸边?我一定奉上五十贯钱作为酬谢!”当时人群里有个破落户,名叫王酒酒,平日里专靠在街市上帮闲凑趣、坑蒙拐骗过日子,是个没人待见的泼皮无赖。他听到程五娘许诺五十贯钱的谢礼,立刻挤上前来说:“小娘子,我来帮你把尸体捞到岸边,你好好认一认。”程五娘哭着道谢:“要是能这样,真是大恩大德,永世不忘!”
王酒酒看见旁边有艘过路的船,立刻跳上船,对船夫喊道:“船家,停一下!我帮这位小娘子捞个尸体到岸边!”王酒酒把尸体捞上岸后,一眼就认出这是乔家的董小二,可他嘴上却一声不吭,只教程五娘上前辨认。
就因为这一桩错认尸体的事,直接引出了一场天大的祸事,害得高氏一家满门抄斩,死于非命。真应了那句老话: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惹祸,越是贪财的人越容易栽跟头。谁能想到这一场错认尸身的闹剧,竟然引出了这么多冤家仇人,惹出了滔天大祸。
王酒酒站在船上,拿竹篙把尸体推到岸边。程五娘上前一看,尸体的脸早就被水泡得变了形,根本认不出来,可身上穿的衣服和她丈夫的一模一样。她立刻嚎啕大哭,哀求王酒酒说:“麻烦大叔陪我去买口棺材,先把尸体装起来,后面的事再慢慢想办法。”
王酒酒就跟着程五娘,找到专做丧葬活儿的李团头家,买了一口棺材,又雇了两个伙计,到河边把尸体捞起来装进棺材,暂时停放在河岸上。那时候新桥下没什么人家,只有来来往往的船路过。程五娘拿出五十贯钱,谢了王酒酒。王酒酒拿了钱,转身就直奔高氏的酒店,假装买酒,凑近高氏说:“你家怎么把董小二打死了,丢在新桥河里?现在尸体都浮上来了!还有个好笑的事儿,有个女人跑来,错把这尸体当成自己丈夫,买了棺材装起来,说等过几天再下葬。”
高氏一听就急了,骂道:“王酒酒,你少胡说八道!我家小二偷了金银首饰逃跑了,我们到处都没抓到他,哪来的这些屁话!”王酒酒冷笑一声:“大娘子,你别抵赖!你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我。你现在给我点钱,我就当没看见,任由那女人错认了去。你要是一分钱不给,我就去官府告发你,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高氏被戳中痛处,当场破口大骂:“你这个挨千刀的泼皮无赖!看我丈夫不在家,就跑来敲诈我!”王酒酒被骂得火冒三丈,扭头就走了。说到底高氏还是太硬气,要是当时随便给他点钱,也不至于闹出后面的大祸。她千不该万不该,骂了王酒酒这一顿,把这无赖彻底惹毛了——王酒酒转身就跑到宁海郡安抚司的衙门前,大喊冤枉。
安抚使黄大人正坐在大堂上处理公文,听见外面有人喊冤,立刻叫手下把人带上来,问道:“你有什么冤屈?”王酒酒跪在堂下,大声告状:“小人叫王青,是钱塘县人。今天要告发邻居乔俊家的事!乔俊出门做生意没回来,他的正妻高氏、小妾周氏,还有女儿玉秀,竟然和家里的雇工董小二私通!不知道因为啥,她们把董小二杀了,丢在新桥河里,现在尸体都浮上来了。小人好心去提醒高氏,反倒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。她家还有个酒工叫洪三,肯定是帮凶!求大人为民做主,查明真相!”
安抚使听完,让文书录下王青的口供,立刻签发公文,派了两个衙役,押着王青去捉拿高氏、周氏、玉秀和洪三,限令火速带到大堂。衙役们直奔乔家,把四个人全都抓了,锁上大门,直接押回安抚司大堂。四个人跪在地上,吓得浑身发抖。
这位黄安抚使是蔡州人,为人阴险狡诈,又贪又狠,最爱用酷刑逼供。他一拍惊堂木,问高氏:“你家的董小二现在在哪儿?”高氏硬着头皮说:“小二偷了我家东西逃跑了,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”王青在一旁插嘴:“大人要想知道真相,只管拷问洪三,一准儿能问出来!”
安抚使立刻下令,把洪三拖下去打。衙役们对着洪三的两条腿,狠狠打了五十棍,打得他皮开肉绽,鲜血直流。洪三实在熬不住酷刑,只好招供:“董小二一开始和周氏私通,后来周氏被高氏接回家,小二又趁机奸污了玉秀。高氏发现后,怕丈夫回来丢脸,败坏门风。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,家里摆酒赏月,高氏让我和小二在另一边喝。我们俩都喝醉了,我怕误事,就自己回酒坊睡了。到了五更天,高氏和周氏跑来叫我,我跟着她们到后花园,就看见小二的尸体躺在地上。她们让我赶紧把尸体驮出去,丢到河里。我问高氏为啥杀小二,高氏说:‘这混账东西和周氏私通,还糟蹋了我女儿,要是等我丈夫回来,可怎么交代?我实在没办法,赶又赶不走他,怕他把事情说出去,只好用麻绳把他勒死了。’我就是个老实人,心想这小子也确实该死,就帮着把尸体驮到新桥河边,找了块大石头绑在尸体上,沉到河底了。小人说的全是实话!”
安抚使见洪三招供得明明白白,就让他签字画押。周氏、高氏和玉秀见洪三已经招了,吓得魂飞魄散,玉秀更是抖成了一团。安抚使又下令把三个女人带上来审问,玉秀吓得不敢隐瞒,哭着招供:“一开始是周氏和小二私通,后来我娘把周氏接回家,小二就来调戏我,我不肯。他后来又来缠我,我还是不肯,最后被他强行拖到后花园奸污了。八月十五那天晚上,家里摆酒赏月,我娘先让我回房睡觉,小二是怎么死的,我真的不知道啊!”
安抚使又审问周氏:“你既然和小二私通,为什么又纵容他糟蹋玉秀?你老实招供,免得再受皮肉之苦!”周氏泪流满面,只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,一五一十全都招了。安抚使再审问高氏,高氏知道抵赖不过,也只好把谋杀小二的经过,全部认了。
四个人全都被押进了大牢。安抚使把所有人的口供整理好,立案存档。第二天,他派了一个县尉,带着仵作,押着高氏等人,去新桥下验尸。这件事一下子轰动了全城,男女老少都挤着去看热闹,把河边围得水泄不通。真是应了那句老话: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县尉带着一行人到了新桥下,命人打开棺材,取出尸体,仵作仔细查验完毕,又把尸体放回棺材里。县尉带着验尸结果,回去向安抚使复命。验尸结果很明确:董小二的天灵盖是被斧头劈碎的,脖子上还有麻绳勒过的痕迹。
安抚使下令,把高氏等四个人各打二十大板,打得她们昏死过去,又被冷水泼醒。然后他命人取来一副长枷,把高氏枷了起来,周氏、玉秀和洪三则用铁链锁上,全部押回大牢严加看管。王青则留在衙门里,听候发落。
再说那个皮匠的妻子程五娘,后来也知道自己错认了尸体,再也不敢去河边哭了。一想到这件事,她就后怕得不行,好一阵子都不敢出门见人。
玉秀本来就受了惊吓,又挨了板子,关进大牢后,连水都喝不下,第二天就死了。又过了两天,周氏也在牢里病死了。洪三本来就受了重伤,关进牢里后病情越来越重,狱卒赶紧报告安抚使,安抚使派了医生来医治,可还是没救过来,也死了。最后只剩下高氏,浑身又肿又痛,棒伤发作,吃不下饭,吃药也不管用,没过几天也死在了牢里。可怜啊,不到半个月的时间,四个人就全都死在了牢里。
狱卒把这件事上报给知府,知府和手下的官员商量:乔俊出门久不回家,他的妻妾在家谋杀雇工,本来应该抵命。现在凶手全都死了,应该写奏折上报朝廷,再做最终决断。没过多久,圣旨就下来了,上面写着:“凶手都已经死了,就把乔家的家产全部抄没,充入官府。董小二的尸体,既然没有家属来认领,就直接烧掉吧。”
安抚使立刻派人去执行,打开乔家的大门,把家里的金银细软、值钱的东西全都搜出来,没收入官。董小二的尸体也被拉去烧了,这件事暂时就这么了结了。
再说乔俊,也是活该倒霉。他在东京沈瑞莲的妓院里,一住就是两年,对家里的变故一无所知。带去的钱财早就花得精光,老鸨见他没钱了,天天指桑骂槐:“我女儿被你缠得,连客人都没法接,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你要是有钱,就拿出来花;要是没钱,就赶紧滚蛋,让我女儿接别的客人!难不成要让我们一家都饿死吗?”
乔俊以前也是个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弟,现在身无分文,被老鸨赶了好几次,急得直掉眼泪。他想回乡,可连路费都没有。沈瑞莲看见乔俊哭了,也跟着哭起来,说:“乔郎,是我连累了你!我攒了点私房钱,你拿去当路费,先回乡吧。你要是有心,等回家拿了钱,再来看我。”
乔俊大喜过望,当天晚上就收拾好旧衣服,打成一个包裹。沈瑞莲拿出三百贯钱,塞到乔俊的包裹里。乔俊辞别了老鸨,背着包裹,手里提着一根棍子,又和沈瑞莲告别,两个人流着泪分了手。
乔俊在路上搭船赶路,走了好些天,终于到了北新关。天已经黑了,他就去找一个相熟的船主,想在他家借宿一晚,第二天再进城。那个船主看见乔俊,吓了一大跳,说:“乔官人!你这几年跑哪儿去了?一直不回家!你家的小妾周氏,和家里的雇工私通,你妻子高氏把周氏接回家一起住,结果那雇工又和你女儿玉秀勾搭上了。我听人说,不知道是因为争风吃醋还是啥别的原因,高氏把那个雇工杀了,让酒工洪三把尸体丢进了新桥河里。过了两个月,尸体浮上来了,被人告发,官府把高氏、周氏、你女儿还有洪三全都抓了。他们熬不住酷刑,全都招了,被关进大牢里。后来听说,四个人在牢里都死了!朝廷下了文书,把你家的家产全都抄没入官了。你现在可去哪儿啊?”
乔俊听完这番话,仿佛头顶被人劈开了八瓣,又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,从头凉到脚!他惊得呆立在原地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船主摆了些酒菜,想让乔俊吃点,可他哪里吃得下?两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流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: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!现在弄得有家不能回,有国不能投,这可怎么办啊?”
乔俊一夜没合眼,翻来覆去地熬到天亮。第二天一早,他辞别了船主,背着包裹,急匆匆地奔向武林门。走到自家对面的古董店门口,他停下脚步,抬头一看,顿时傻眼了——自家的房子早就被拆得精光,只剩下一片荒地。
正好古董店的王老板开门出来,乔俊放下包裹,上前拱手行礼,哭着说:“王老伯!我没想到我这一走,家里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!”王老板叹了口气,说:“乔官人,你这几年到底跑哪儿去了?一直不回来!”乔俊哭着说:“我在外面做生意亏了本,没钱回家,所以一直耽搁着,家里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啊!”
王老板把乔俊请到家里坐下,说:“贤侄,你听我说,你走了之后,家里出了这么一档子事……”王老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最后又说:“最可笑的是那个皮匠的老婆,因为她丈夫死在外面没回来,竟然跑去错认了尸体。结果被那个无赖王酒酒抓住把柄,跑去官府告发,害得你妻子、小妾、女儿还有洪三全都被抓。他们在牢里受了大罪,最后全都死了,家产也被官府抄没了。你现在可怎么办啊?”
乔俊听完,哭得泪如雨下,辞别了王老板。他站在街上,往东走也不是,往西去也不行,只觉得走投无路。他长叹一声,说:“罢了!罢了!罢了!我今年四十多岁,没儿没女,钱财、妻妾全都没了,我还活着干什么?我能去投奔谁啊?”
乔俊失魂落魄地走到西湖边的第二桥,看着湖里的水,心一横,纵身跳了下去,淹死在了湖里。乔俊这一家人,真是太可怜了!
再说那个王青,有一天下午,他和一群泼皮无赖在西湖边闲逛,走到第二桥边坐下,大家商量着凑点钱买酒喝。众人都说:“还是麻烦王大哥去买吧,你去买能便宜点。”王酒酒刚接过钱,突然把钱往西湖里一扔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大声骂道:“王青!你这个混蛋!董小二奸污人妻女,是他罪有应得,关你屁事?你就因为敲诈不到钱,就去告发乔家,害得乔俊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!今天我要你偿命!”
旁边的泼皮们一看,就知道是乔俊的鬼魂附在了王青身上,吓得赶紧跪下磕头,替王青求饶。可王青就像疯了一样,使劲抽自己的耳光,抽了足足一百多下,嘴里还不停地骂着,最后猛地跳进西湖里,淹死了。
众人把这件事传扬开来,都说乔俊虽然好色贪淫,但也没害过别人,却落得这样的惨祸,难怪他九泉之下也不肯放过王青!王青遭到这样的报应,也是天理昭彰,报应不爽!
后来有人写了一首诗,感叹这件事:
乔俊贪淫害一门,王青毒害亦亡身。
从来好色亡家国,岂见诗书误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