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宿香亭张浩遇莺莺(2/2)
张浩被情爱冲昏了头脑,完全顾不上礼法,放轻脚步溜进了李家。他走到堂屋中间,就躲到了回廊的片沉寂。安静中只听见风吹过的叮当声,昏暗里能看到萤火虫时聚时散。更漏的声音越来越急促,窗户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;夜色越来越深,台阶上的月影随着花枝慢慢移动。心想莺莺的闺房应该就在屏风后面,却隔着像巫山那么遥远的距离。
张浩到了这里,一下子懵了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他独自站了很久,心里才猛然醒悟过来,暗自思量:要是这事败露了,该怎么办才好?到时候不但自己要受皮肉之苦,还会玷污祖宗的名声,这事应该慢慢想办法才对。
谁知道刚才进来的侧门已经关上了,他只好往回走,回到回廊浩心想:这么深的夜晚,院子里这么安静,是谁在独自唱歌呢?于是他屏住呼吸,侧着身子,静静听那唱歌的内容,唱的是一首《行香子》:“雨后风微,绿暗红稀。燕巢成蝶绕残枝,杨花点点,永日迟迟。动离怀,牵别恨,鹧鸪啼。 辜负佳期,虚度芳时。为甚褪尽罗衣?宿香亭下,红芍栏西。当时情,今日恨,有谁知!”
那歌声就像小莺在翠绿的柳荫里婉转啼鸣,又像五彩的凤凰在碧绿的梧桐枝上高声鸣叫。想必是夜深人静,没人打扰,歌声的调子和韵味越发优美动听。张浩仔细品味歌词里的意思,心想:要不是莺莺,谁会知道宿香亭的约定呢?只要能再见她一面,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。
他正想用手指敲敲窗户,向里面的人打听个明白,忽然有人厉声呵斥他说:“好人家的男子没有媒人说合,不能娶妻;好人家的女子没有正当理由,不能嫁人。现在姑娘在窗内奏乐,你小子却翻墙到人家的厅堂去官府,让你永远成为男女私相往来的反面教材!”
张浩吓得一大跳,连忙往后退,脚下一滑,从台阶上摔了下去,过了好半天才醒过来。他睁开眼睛一看,发现自己原来趴在书房的窗户个奇怪的梦啊!怎么会这么清晰逼真呢?难道是我们快要相见了,所以先托这个好梦给我报个信?”
他心里正乱糟糟的,还没平复下来,惠寂又来了。张浩连忙问她来干什么。惠寂说:“我之前只是把那封短信交给你就走了,还有一件事,当时忘了告诉你。莺莺姑娘让我转告你,她家房子的后面,就是你家的东墙,那墙有好几尺高。她家初夏二十那天,亲戚家里有婚事,那天晚上全家人都会去赴宴,莺莺姑娘会借口生病留下来。她让你到时候在墙子。”
惠寂说完就走了,张浩心里的喜悦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。他扳着手指头数日子,很快就到了约定的那天。
于是张浩在宿香亭里挂起了帷帐,准备了美酒佳肴,还把各种玩赏的器物都摆了出来。天色一黑,他就把家里的僮仆都打发到外面去,只留下一个小丫鬟在身边。他反锁了园门,靠着梯子贴近东墙,屏住呼吸站着等莺莺。
没过多久,夕阳在柳树外面落下,夜色渐渐笼罩了花丛,北斗星的斗柄转向南边,夜里传来了第一次打更的声音。张浩心里嘀咕:“惠寂说的话,该不会是骗我的吧?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一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,从矮墙上面探了出来。张浩抬头往上一看,正是莺莺!他赶紧爬上梯子,扶住莺莺的手臂,把她接了下来,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到宿香亭里。
两人在明亮的烛光下并肩坐下,张浩仔细看着莺莺,心里的欢喜越发浓烈。他对莺莺说:“真没想到姑娘你真的愿意来这里!”莺莺说:“我这辈子,将来总要嫁人成家,今天怎么会骗你呢!”张浩说:“那能不能喝一点酒,一起庆祝今晚的美好相会?”莺莺说:“我实在不胜酒力,怕明天被父母怪罪。”张浩说:“既然不喝酒,那稍微歇一会儿怎么样?”莺莺笑着依偎进张浩的怀里,娇羞得说不出话来。
于是张浩和她解下衣带、脱去外衣,一起走进罗帐里共寝。只见:珍贵的蜡烛摇曳着红色的火光,麝香熏过的褥子散发着翠绿的光泽。绣着金线的屏风紧紧掩着,青红色的纱帐低低地垂下来。一对鸳鸯枕头并排摆放,两人就像成双成对的比目鱼,在水中相互依偎;一同铺开芳香的被子,又像两条春蚕,紧紧地缠作一团。莺莺对着张浩,尽显娇柔的春情,那纤细的腰肢,好像连轻轻一抱都承受不住。
没过多久,两人香汗淋漓,相互依偎着微微喘息,就算是楚王梦见巫山神女、刘晨阮肇误入桃花源,那种两情相悦的欢愉,都比不上此刻的美好。
过了一会儿,莺莺对张浩说:“夜色已经很深了,我得回去了。”张浩也不敢挽留,于是两人各自整理好衣服起身。张浩叮嘱莺莺:“下次相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!”莺莺说:“去年我们偶然相遇,你还特意作诗送给我,今晚我有幸陪你同床共枕,你怎么反而没有只言片语赠我呢?难道是我身份卑微,不配得到你的佳作吗?”
张浩笑着向莺莺致歉:“怎么会是这样!我这就献上一首绝句:华胥佳梦徒闻说,解佩江皋浪得声。一夕东轩多少事,韩生虚负窃香名。”
莺莺接过诗,对张浩说:“我的身子,如今已经属于你了,希望你能自始至终,成全这段姻缘。”说完两人携手走下宿香亭,穿过柳林花丛,来到墙下,张浩扶着莺莺爬上梯子,看着她翻了过去。
从这以后,两人虽然还能时常托人传递音信,却再也没有机会见面。又过了几天,惠寂忽然来告诉张浩:“莺莺托我转告你,她父亲要到河朔地区做官,过几天就要带着全家动身,希望你不要忘了往日的情谊。等她父亲任期满了回来,就会和你商议婚事。”惠寂说完就走了。
张浩心里悲痛万分,日子过得像熬年一样,整日里满怀愁绪。转眼间,两年过去了。一天,张浩的叔父叫来他,对他说:“我听说不孝的事里,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不孝。现在你眼看就要到而立之年,还没有娶妻,虽然不至于就此断了香火,但家里也不能没有主内的人。这里有个姓孙的人家,世代做官,家境殷实富裕,他家的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,从小遵守家训,懂得为妇之道。我想做主让你娶她为妻,要是错过了这门亲事,以后很难再找到这样的好人家了。”
张浩向来害怕叔父性格刚烈暴躁,不敢违抗他的意思,又不敢明说自己和莺莺的约定,只好听从叔父的安排,请了媒人,和孙家商议婚事。婚期很快定了下来,而这时莺莺的父亲正好任期满了,回到了家乡。
张浩始终忘不了和莺莺的旧情,就派惠寂偷偷去告诉莺莺:“我不是负心之人,实在是被叔父逼迫,才不得不和孙家结亲。违背了和你的誓言,我的心里痛苦万分!”莺莺对惠寂说:“我知道这都是他叔父的主意,我一定有办法让这门亲事成了。”惠寂说:“你好好去做吧!”说完就离开了。
莺莺去拜见父母,对他们说:“女儿犯了过错,玷污了家门的名声,我想先把事情说出来,然后再请求赐死。”父母又惊又怕,连忙问她:“我的女儿,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?”
莺莺说:“女儿从小就仰慕西边邻居张浩的才华名声,已经私下里许诺要和他相伴到老。我曾经让乳母告诉父母,想和张浩商议婚事,可当时父母没有答应。现在听说张浩要和孙家的女儿成亲,抛弃了我,我以后要去哪里安身呢?而且我已经失了贞洁,不能再嫁给别人了。要是这个心愿不能实现,我就含笑自尽。”
父母大吃一惊,对莺莺说:“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,只恨当初没能给你选个好女婿。要是早知道你的心思,我们肯定会好好商量。现在张浩已经定下了亲事,这可怎么办才好?”
莺莺说:“只要父母答应让我嫁给张浩,我自有办法解决。”父亲说:“只要能让你嫁个好人家,我们什么都不问。”莺莺说:“要是真的这样,就请允许我去官府告状。”
于是莺莺写下状纸,换上以前的旧衣裳,径直来到河南府的公堂。当时龙图阁待制陈公正在堂上处理公务,看见一个女子拿着状纸走上前来。陈公放下笔问道:“你有什么事?”
莺莺整理好衣衫跪下禀告:“小女子确实是斗胆冒犯,打扰大人办案,这里有状纸呈上。”陈公让手下接过状纸展开来看,上面写着:
告状妾李氏:我深知古语有云:‘女子没有媒人说合,不能出嫁。’这话虽然是至理名言,但也有特殊情况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从前卓文君爱慕司马相如,贾午倾心韩寿,这两位女子都有私奔的名声,却没有受到‘无媒而嫁’的指责。因为她们所嫁的是良人,青史之上都记载着她们的美德,写进了典籍篇章,让后人可以效仿她们的做法,避免把自己托付给平庸之辈。小女子在前年仰慕西边邻居张浩的才华名声,已经私下里和他定下终身之约,誓言永不改变。现在张浩突然背弃之前的约定,让我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,没有地方可以申诉!我深知朝廷律法定下大的规矩,礼教也是顺应人情的。如果不是仰仗大人您明察秋毫、秉公决断,我恐怕就要孤独终老,没有依靠了!因此我不顾羞耻,前来打扰大人,恳请大人发发慈悲,为我做主决断!谨呈状纸。
陈公读完状纸,对莺莺说:“你说你们已经私下定下婚约,有什么证据吗?”莺莺从怀里拿出那块写着诗的香罗帕和信纸,上面的两首诗都是张浩的亲笔。
陈公立刻下令传唤张浩到公堂。他责备张浩,既然已经和李氏定下婚约,怎么能再娶孙家的女儿。张浩仓促之间,只能以被叔父逼迫为由辩解,说自己实在不是出于本心。
陈公又问莺莺: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莺莺说:“张浩才华出众,实在是个好女婿。如果能让我嫁给他,我一定会尽心尽力,恪守妇道。这全靠大人您做主成全的大恩大德。”
陈公说:“天生的才子佳人,本就不该让他们孤单一人,今天我就破例为你们成全这段姻缘。”于是他在状纸的末尾写下判词:“花下相逢,已有终身之约;中道而止,竟乖偕老之心。在人情既出至诚,论律文亦有所禁。宜从先约,可断后婚。”
判完之后,陈公对张浩说:“我现在判你和李氏结为夫妻。”两人欣喜若狂,连连叩拜,感谢陈公的恩德,之后正式结为夫妇,相伴到老。后来他们生下两个儿子,都考取了很高的功名。这个故事名叫《宿香亭张浩遇莺莺》。
当年崔莺莺依靠张生成就姻缘,如今张生依靠李莺莺终成眷属;同样都是流传千古的风流佳话,《西厢记》也比不上这《宿香亭》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