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唐解元一笑姻缘(1/2)
三通鼓角四更鸡,日色高升月色低;
时序秋冬又春夏,舟车南北复东西。
镜中次第人颜老,世上参差事不齐;
若向其间寻稳便,一壶浊酒一餐齑。
这八句诗是吴地一位才子写的,这位才子姓唐名寅,字伯虎。他聪明绝顶、学识渊博,书画音乐样样精通,诗词歌赋提笔就能写成。为人潇洒狂放、不受世俗礼法拘束,骨子里有着轻视权贵、傲视世俗的志向。他出生在苏州府,家住吴趋坊。
唐伯虎还是秀才的时候,曾经效仿连珠体的格式,写了十多首《花月吟》,每一句里都有花和月。比如“长空影动花迎月,深院人归月伴花”“云破月窥花好处,夜深花睡月明中”这些句子,被人们广为称颂。苏州府太守曹凤看到他的诗,特别欣赏他的才华。正好赶上学政主持科举考试,曹太守就凭着唐伯虎的才名特意举荐了他。
这位学政姓方名志,是鄞县人,最不喜欢古文辞赋。他听说唐伯虎仗着有才就豪放不羁,不注重生活小节,正想点名罢免、惩治他。多亏曹太守全力担保求情,唐伯虎虽然免去了祸患,却还是被取消了科举考试的资格。直到临考的时候,曹太守又再三苦苦哀求,才把他的名字补在了遗漏人才名单的末尾。这一科考试,唐伯虎就考中了解元。
唐伯虎到京城参加会试,文名更加显赫,朝中的公卿大臣都降低身份和他结交,把能和他见上一面当成荣耀。当时有个程詹事负责主持考试,他常常私下里徇私舞弊、买卖考题,又怕别人议论自己,就想找一个向来才名卓着的人当第一名,以此压服众人的非议。他找到唐伯虎后特别高兴,许诺要让唐伯虎当会元。
唐伯虎生性向来坦率,喝酒的时候就跟人夸耀说:“今年我肯定能做会元。”众人本来就听说程詹事徇私舞弊,又嫉妒唐伯虎的才华,就纷纷起哄传扬主考官不公。言官听到风声后,就上奏章弹劾。皇帝下圣旨不让程詹事参与阅卷,还把程詹事和唐伯虎都关进了诏狱,最后两人都被革去功名。
唐伯虎回到家乡后,彻底断绝了追求功名的念头,更加沉迷于诗酒,人们都称他为唐解元。谁要是能得到唐解元的诗文字画,哪怕只是一张纸片、一幅小幅作品,都像得到了稀世珍宝一样。其中又以他的画最受追捧。他平日里心中的喜怒哀乐,都寄托在画作里。每画出一幅,人们都抢着出高价购买。他有一首《言志》绝句为证:不炼金丹不坐禅,不为商贾不耕田;闲来写幅丹青卖,不使人间作业钱。
再说苏州城有六座城门:葑门、盘门、胥门、阊门、娄门、齐门。这六座城门里,只有阊门最为繁华兴盛,是车船聚集的交通要道。真是名副其实:翠袖三千楼上下,黄金百万水东西,五更市贩何曾绝,四远方言总不齐。
有一天,唐解元坐在阊门的游船上,很多读书人慕名前来拜访,还拿出扇子请他题字作画。唐解元就画了几笔水墨画,又写了几首绝句。谁知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,唐解元渐渐觉得不耐烦,就让书童拿大酒杯来斟酒。
他倚着船窗独自饮酒,忽然看见有一艘画舫从旁边摇了过去,舫里的女子们衣着华丽、珠翠耀眼,其中有一个穿青色衣服的丫鬟,眉目清秀艳丽,身姿柔美轻盈,她探出头来望向船外,正好看到唐解元,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。
很快画舫就驶远了,唐解元却心神荡漾、魂不守舍,他问船夫:“你认得刚才开过去的那艘船吗?”船夫回答说:“那艘船是无锡华学士府上的家眷船。”唐解元想坐船跟在那艘画舫后面,急忙叫小艇却一时没叫来,心里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怅然若失。
他正要让书童去寻船,就看见城里摇出来一艘船。他也不管那艘船有没有载客,就摆手招呼,大声呼喊。那船渐渐靠了过来,船舱里走出一个人,站在船头喊道:“伯虎,你要去哪里?这么着急!”唐解元定睛一看,不是别人,正是自己的好友王雅宜。
唐解元连忙说:“我急着去拜访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,所以才这么着急。贤弟的船要往哪里去?”王雅宜说:“我和两个亲戚要去茅山烧香,要好几天才能回来。”唐解元马上说:“我也想去茅山烧香,正愁没人结伴同行,现在正好搭你的便船一起去。”王雅宜说:“你要是想去,赶紧回家收拾行李,我把船停在这儿等你。”唐解元说:“现在就走,还回家做什么!”王雅宜提醒道:“香烛之类的供品,总得准备一下吧。”唐解元说:“到了那里再买就行!”说完就打发书童先回去,也没跟那些求诗求画的朋友告别,直接跳上了王雅宜的船。
他和船舱里的朋友行过礼后,连声催促:“快开船!快开船!”船夫知道他是唐解元,不敢怠慢,立刻撑篙摇橹。船开出去没多久,就看见华学士家的那艘画舫就在前面。唐解元吩咐船夫,让船跟在那艘大船后面行驶。众人虽然不知道他的用意,也只能照办。
第二天船到了无锡,唐解元看见那艘画舫摇进了城里。他就说:“到了无锡,要是不去取点惠山泉的水,那就太俗气了。”他让船家把船开到惠山去取水,取完水再回到原地停泊,等第二天一早再出发,又说:“我们先到城里随便走走,马上就回来上船。”船夫答应一声就去忙活了。
唐解元跟着王雅宜等三四个人上岸进城,走到热闹的地方时,他趁机撇下众人,一个人去寻找那艘画舫。可他又不认得路,东走西逛了半天,也没看到画舫的踪影。他走了一阵,穿过一条大街,忽然听到一阵呼喝开道的声音。
唐解元停下脚步望去,只见十几个仆人在前面引路,后面抬着一顶暖轿从东边过来,随行的侍女多得像云彩一样。真是应了那句古话:“有缘千里能相会。”那些侍女当中,就有他在阊门看到的那个青衣丫鬟。
唐解元心里一阵欢喜,远远地跟在轿子后面,一直跟到一座大宅院的门楼前。轿子里的人下轿后,侍女们簇拥着她一起走了进去。唐解元向旁边的人打听,才知道这是华学士的府邸,刚才轿子里的是华学士的夫人。
唐解元确认了实情,就问清出城的路往回走,正好遇到取完水的船刚到岸边。没过多久,王雅宜等人也找了过来,他们问道:“解元,你刚才去哪里了?害得我们找了你好半天!”唐解元随口遮掩道:“不知道怎么回事,人群一挤就走散了,我又不认路,问了半天才找到这里。”他对看到青衣丫鬟的事只字未提。
到了半夜,唐解元忽然在睡梦中大声喊叫,像是中了魇症一样。众人都被惊醒了,连忙叫醒他问是怎么回事。唐解元故意说:“刚才我梦见一位金甲神人,拿着金杵打我,斥责我烧香拜佛不够虔诚。我赶紧磕头哀求,发誓要斋戒一个月,独自一人再去茅山谢罪。明天一早,你们开船先走吧,我要暂时回城里,就不陪你们去了。”王雅宜等人都信以为真。
第二天一早,正好有一艘去苏州的小船路过。唐解元跟众人告别后,就跳上了那艘小船。船开出去没多远,他又借口说自己忘了拿东西,要回去取。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赏给船夫,然后毅然上岸。
他走到一家客栈,买了一身破旧的衣服和帽子,脱下自己原来的体面衣裳换上,打扮成了穷汉的模样。接着他走到华学士家的当铺门口,借口要典当过活,见到了当铺的主管。他态度谦卑、言辞恭顺地对主管说:“小人姓康名宣,是吴县人,特别擅长写字,之前靠着在私塾里教书为生。最近我的妻子不幸去世,私塾的差事也丢了,孤身一人活不下去,想投奔到大户人家当一名文书,不知道府上要不要人?如果能收留我,我一定不会忘了您的恩德!”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几页自己写的小楷,递给主管看。
主管看他写的字,工整秀丽,特别赏心悦目,就回答说:“等我晚上回府里禀报老爷,你明天再来听回话吧。”当天晚上,主管果然把康宣的字拿给华学士看。华学士看完后,称赞道:“写得真好,一点都不像凡夫俗子的笔迹。明天可以叫他来见我。”
第二天一早,唐解元就来到了当铺,主管带着他进府拜见华学士。华学士见他仪表不俗,先问了他的姓名和住处,又问:“你读过书吗?”唐解元回答说:“我曾经考过好几次童生,可惜没能考上秀才,但经书还都记得。”华学士又问他学的是哪一部经书,唐解元其实精通《尚书》,但他知道华学士研习的是《周易》,就回答说:“学的是《易经》。”
华学士特别高兴,说:“我书房里不缺抄写的人,你可以去公子的书斋里当伴读。”华学士又问他想要多少工钱,唐解元说:“工钱我不敢要,只求能有几件衣服穿就行。等以后老爷觉得我办事得力,赏我一房好媳妇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”华学士听了更加高兴,就让主管去当铺里找了几套合身的衣服给他换上,还给他改名叫华安,然后派人把他送到了公子的书馆里。
华安见到华公子后,公子就让他帮忙抄写文章。华安在抄写的时候,看到文章里有字句不妥当的地方,就私下里修改订正。公子见他改得恰到好处,大吃一惊,说:“你原来这么精通文理,什么时候放下书本的?”华安说:“我从来没有荒废过学业,只是被贫穷所迫,才不得不出来谋生。”
公子特别高兴,就把自己每天要做的功课拿给他修改润色。华安提笔就写,下笔如有神助,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。有时候遇到疑难的题目,华安还会给公子讲解分析;要是公子实在写不出文章,华安就干脆替他整篇代笔。
教公子读书的先生见公子的学问进步得这么快,就到华学士面前夸赞公子。华学士拿来公子最近写的文章一看,却摇着头说:“这不是我儿子能写出来的水平,要么是抄别人的,要么是请人代写的。”他叫来公子追问缘由,公子不敢隐瞒,老实说:“这些文章都经过华安修改润色。”
华学士大为惊讶,立刻让人把华安叫来,当场出题考他。华安不假思索,拿起笔一挥而就,写完后双手捧着文章呈给华学士。华学士见他手腕洁白如玉,只是左手有一根骈指。他细细阅读华安的文章,只见文辞和意境都堪称上乘,字迹又写得精致工整,心里更加欢喜,说:“你的应试文章写得这么好,想必古文佳作也一定很可观!”于是就把华安调到内书房当文书,掌管书信笔墨。
凡是府里往来的书信公文,华学士只要把大意告诉他,就让他代笔。华安写出来的文书,繁简得当、恰到好处,华学士看完后从来不用增减一个字。华安也因此越来越受华学士的信任和宠爱,得到的赏赐比府里其他人都要丰厚。
华安常常买些酒食,和书馆里的书童们一起分享,那些书童没有不喜欢他的。借着这个机会,他悄悄打听之前见到的那个青衣丫鬟的消息,才知道丫鬟名叫秋香,是华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,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。华安想不出能接近秋香的办法,正赶上暮春时节,他就填了一首《黄莺儿》词,抒发自己的愁闷和怅惘之情:
“风雨送春归,杜鹃愁,花乱飞,青苔满院朱门闭。孤灯半垂,孤衾半敧,萧萧孤影汪汪泪。忆归期,相思未了,春梦绕天涯。”
有一天,华学士偶然路过华安的房间,看到墙上题着一阕词,一问才知道是华安写的,连声夸赞他有才情。不过华学士只觉得华安是个壮年单身汉,难免会有思乡怀人的感伤,压根没料到他心里早就有了中意的人。
正好这时候,当铺的主管病逝了,华学士就让华安暂时代管当铺的事务。华安接管后,一个多月里收支账目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,从来没有徇私舞弊的情况。华学士看他办事靠谱,就想正式任命他当主管,可又觉得他孤身一人没有家室,实在不太好把这么重要的差事托付给他。于是华学士就和夫人商量,打算找个媒婆给华安说门亲事。
华安提前准备了三两银子送给媒婆,拜托她回禀夫人:“华安承蒙老爷和夫人提拔,如今还愿意为我置办家业、娶媳妇,这份恩情简直比天还大。只是我担心外面普通人家的姑娘,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礼法。要是能从府里的丫鬟中选一个许配给我,那可真是遂了我这辈子的心愿了!”媒婆照着华安的话禀报了夫人,夫人又把这事说给了华学士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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