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(2/2)
不知怎的,余思归最终还是没挂掉盛淅的电话。
只是早自习开始了,归老师不得不回去。
那天晴空万里无云,读书声琅琅入耳,归归坐在桌前对着书走神,过了会儿,从书包里摸出老贺送她的那本书。
——那本漂泊于湘西与云滇之地的,西南联大的西迁史。
思归盯着那封皮看了许久,把书放回去,又把课本摊平,莫名地有点怀念老贺。
老贺是个挺有意思的老师,他是那种非常典型的班主任:小事让人痛苦,大事上却从不犯糊涂,思归去年能从那种高压环境中活下来,多亏了他的包容与照顾。而在她离开学校前一天,老贺专门叫她去了趟办公室,听了归归未来的打算后,老贺长舒了口气,把这本书送给了她。
那时思归隐隐地有种感觉,仿佛贺文彬在教书工作之余,其实还在等待一种学生。
那种,能被他「点亮」的学生。
初秋的阳光洒上苏洵的《六国论》,那是篇考纲要求全文背诵的课文。
铅字被太阳照得金茸茸的。
思归边背语文边胡思乱想:这些她已经背过不知多少遍的东西,早已熟能生巧的东西——这些东西将会引领着她走进大学的学堂。
大学确实不是终点。
但所谓的终点到底是什么?
“六国破灭,非兵不利……”
归归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这篇课文。
「六国破灭,非兵不利,战不善,弊在赂秦。」
——你们当时也像我们一样迷惘吗?思归边背边想。
十几岁,正是和她和盛淅和刘佳宁都差不多大的年纪,而妈妈上大学时,应该也是这个岁数。
百年前,这些少年人怀揣一本英文辞典,穿越整个中国乡间时,心中怀着怎样的信念?如果有机会,龟龟想问问看。
可是那些书生意气、浪遏飞舟的少年们,如今早已化为一抔黄土。
“——你们学校这个二十公里拉练,就是为了纪念西迁昆明的旅行团,老贺以前说过的。”思归说。
夜风习习,思归已经下了晚修,而盛淅在她下课时给她打来电话。
圆月高悬天上,树在长风中拉下长影。
盛淅十分怀疑:“老贺真的说过吗?。”
“他对我讲的。”归归抱着洗漱的盆,非常幸灾乐祸地说:“人家旅行团走了整整七十多天,从长沙临大走到西南联大,现在只是让你们绕着海淀走一圈,对你们已经够友好了吧。”
盛少爷问:“背着八斤大棉被冒雨拉练二十公里,你管这叫友好?”
归归尤其不愿共情少爷的苦难:“友好就友好在没让你们走3500里路。”
“……”
他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告诉你一件事吧?”盛少爷问。
思归:“啥?”姓盛的似乎在给自己的被子套袋儿,避免它被雨淋湿,电话那头簌簌作响。
然后盛少爷捆上被子,不紧不慢道:
“——如果明年你考上的话,明年就是我看你拉练。”
归归:“……”
“然后我就会专门报名志愿者,到你们班队伍去,”盛少爷慢吞吞扎上绳子,“把你叫出来,然后在你的被子里塞大秤砣,让你在海淀大街上爬。”
“……”
盛淅慢条斯理地说,“反正乌龟本来也是到处乱爬。”
龟龟没想到自己被这么欺负,怒气冲天:“你说谁——”
你说谁乌龟呢!
然而还没说完,盛淅就同情道:“——你还得叫我学长。”
归归:“……”
思归这辈子没受过此等羞辱,特别想说“万一我考不上呢”——然而话还没出口就想起自己的乌鸦嘴,十分懂事且理智地,把话吞了回去。
还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。
盛淅突然道:“余思归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思归:“?”
“你认为「西南联大」是什么?”盛淅问。
余思归被问后略为惊讶,望着楼外一轮明月,想了许久。
联大校训,「刚毅坚卓」。
是不肯对强敌屈服的先辈们,宁死不肯在日占区读书,为此不惜离开故土万里,是书生文人千百年的气节。
是这江河间呼啸万年的长风。
“我觉得它是……不屈服的人心里的火种。”思归说。
“火种吗……”
思归听见盛淅的叹息。
然后他说:“你原来是这么理解它的。”
余思归略愣了愣,问:“你是怎么理解的?”
“我啊?”
盛淅想了想,说:“我认为它是属于「中国人」的思考。”
思归:“……?”
“西南联大这所大学,是那时代的读书人,学生与老师,对‘「中国人」是什么,你能为这大地上的「中国人」做些什么’的求索。”盛淅说。
思归愣住了。
“他们、你我、我们所有人,”盛少爷说:“我们如何才能有尊严地活着。”
“如何才能活得更好,如何才能更幸福。”
少爷停顿了下,道:
“我认为「西南联大」四个字所代表的,其实只是这样朴素的思考。”
如何才能活得更好,如何才能幸福。
——「如何才能有尊严地活着。」
余思归无意识地琢磨着盛淅的这三句话,发现盛淅的回答来自一个更纯粹的纬度。
大约是还在军训的缘故,哪怕是盛淅也不会在外居住。他在宿舍打包行李,打包到一半,他室友从外头回来,吵吵嚷嚷的,三个大小伙子稀里呼噜地卷起大厚被子。
北京正下大雨,他们得在厚被子外裹塑料袋,有人从导员处拿了些,寝室里撕塑料膜与宽胶带的声音不绝于耳。思归听见他一个室友随口问冒雨拉练二十公里会不会死,另一个室友则安慰他可能性不大——因为有急救车跟着。
“不会错过黄金抢救时间。”那人诚恳地说。
“我们配备了AED。”第三个室友补充道。
龟龟:“……”
盛淅随口道:“协和也跟着咱们一块儿拉练呢。”
男生的快乐向来愚蠢,那一瞬间,整个寝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电话那头的龟龟人都傻了,她甚至觉得盛淅本人都乐在其中……你们从上到下每一个都够烂——而且就这点小事你们至于这么快乐吗!拉练二十公里的人是你们诶!
归归很难接受这么不聪明的人,但没人在意她的观点,因为紧接着他们那边就叽里呱啦地开启了对第一个室友的调侃。
思归听不太清,多半是男生之间没有智力的扯皮——然而还没侃几句话,一道声音就格外清晰地传来:
“你们怎么老拿我开涮呢,”那被调侃的室友屈辱地叫道:
“你们看看盛淅!”
龟龟:“……?”
那室友亟需祸水东引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大声喊:“你看他耳朵里还塞着耳机呢!”
思归隔着电话都纳闷儿盛淅塞耳机怎么了,我也塞耳机呢——
然后下一秒,那室友大叫道:“信不信,他还在和他女朋友打电话!!”
“……”
那一刹那,整个宿舍静了。
电话这头的思归:“……”
某个盛淅的室友忽然顿悟:“草,忘了,你是咱们宿舍里唯一一个有女朋友的人,就是那个你开学第一周就翘军训去见的小丫头对吧?”
思归脑子一懵,万万没料到自己也会被卷进话题正中,而且谁是女朋友啊?却紧接着听见一个男大张狂地说:“那还能跑了?”
“盛淅,你昨晚好像也是跟她打完电话才回来睡觉的吧?”
——这世上没有比舍友女朋友更好开玩笑的了。
那人忽而人来疯似的,得了兴味,问:“怎么样?你们昨晚打电话都聊了什么——还有你连个周末都回去见她。”
然而还不待盛淅作出反应,那人又问:
“怎么,你们暑假里就已经睡过了?”
话里,带着浓浓的调侃。
——那人的意图昭然若揭。
这世上就是有这种贱人,喜欢趁着室友和他“女朋友”打电话时开俩人玩笑,好让俩人都下不来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