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(2/2)
店内深色木地板光可鉴人,墙上挂着老式温度计、湿度计,还有一张南海手绘海图。
沈知意目光在海图上停留一瞬,心头猛跳:那图标注的经纬度,竟与周叙白父亲航海图中的某个坐标相似。
“找谁?”柜台后站起一个男人。
三十出头,西装革履,白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。
他打量她的目光很慢,从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到磨破边的布鞋,最后停在脸上。
“陈老板介绍我来做工。”沈知意递上信。
男人接过,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。
他扫了眼信,轻笑:“陈阿炳倒会给我找麻烦。”
话虽如此,却从抽屉取出量尺,“伸手。”
量肩宽、臂长、腰围时,他的动作专业而疏离,直到量到胸围,尺子在后背停留略久。
“以前做过洋服?”
“在潮汕店学过三个月,会踩缝纫机、锁边、钉扣。”
“三个月?”男人挑眉,“鸿昌的客人非富即贵,扣子钉歪一粒,赔掉你十年工钱。”
他将尺子扔回抽屉,“试用一周,日薪五港币,做不好随时走人。”
“谢谢老板。”沈知意鞠躬。
“叫我霍先生。”男人转身时,西装下摆掠过柜台上一份英文报纸,头版标题是“南海资源勘探新进展”。
沈知意瞥见副标题里“稀有矿藏”四字,心头又是一紧。
霍景良。
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第一日,霍景良让她拆改一件客人的旧西装——袖口磨损,要换新料。
沈知意坐在角落缝纫机前,肺里像塞着棉花,每踩一下踏板都牵扯着钝痛。
中午其他帮工去吃饭,她拿出窝窝头,就着凉水吞咽。
“你就吃这个?”霍景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。
沈知意噎住,咳嗽起来。
霍景良递过一杯温水,等她平复才说:“鸿昌包午餐,以后在店里吃。”
下午,霍景良突然要求她手工缝制一件丝绸衬衣的扣眼。
“机器打的扣眼死板,客人要米兰式锁眼。”
他示范时手指灵活得像在绣花,针线穿梭间,沈知意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道旧疤——形状像枪伤。
她学得极认真,结束时指尖被针扎破三次。
霍景良瞥见血迹,丢来一小瓶碘酒:“别弄脏衣料。”
傍晚六点,其他帮工准时下班。
沈知意还剩两个扣眼没完成,埋头继续。
窗外天色渐暗,霓虹灯次第亮起,中环的高楼像巨大的金属森林。
八点时,铜铃轻响。
霍景良拎着纸袋进来,放在她工作台边:“湾仔的云吞面,趁热吃。”
沈知意愣住。
“我欣赏努力的人。”霍景良靠在对面试衣镜旁,点燃一支雪茄,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,“但努力要有价值——如果你累倒了,我这周的工钱白付。”
话刻薄,举动却矛盾。
沈知意低声道谢,打开纸袋,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。
这是来香港后第一顿热食,她吃得极慢,每一口都像在吞咽愧疚——周叙白还在板间房啃冷馒头。
“你男人呢?”霍景良突然问。